1995年，我从美国卡内基·梅隆大学机械工程系出来，加入了通用。因为通用是每个从事汽车技术研究者都向往的地方，而且它的研究是最好的，也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公司。

我在通用汽车工作的时候（1995-1998年）感觉不是太好。因为公司的规模太大了，当时它也正处于一个分解的过程。

我亲眼看着通用把几个公司一个个剥离出去。我经历的是全球最大的计算机服务公司EDS（1984年被通用汽车并购，1996年独立）。剥离后的公司在全世界都是行业里最大的，比如休斯火箭。我当时所在的部门也面临被分离，就是现在的德尔福，分离出去就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汽车零部件公司。那时是几十万几十万人从通用分离出去。

我早期对通用没什么好的印象，感觉这个公司人性化很差。一切都像官僚机构一样，层层等级、制度管理，上级对雇员并不是很关心。

通用连续那么多年都排在全球老大的位置，有时候就有目空一切的感觉，财大气粗，上级感觉也是很牛的。所以，我觉得自己没有受到重视。后来，我跳槽到福特后，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。福特是一个家族公司，对人的关怀感觉是不一样的。

但是，通用的技术没话说。在研究方面花钱大手大脚，我在两个公司都是在研发部门，是一个做前瞻性的研究部门，那时候花钱花老了。通用花钱是敞着花那种感觉，福特就是精打细算。

通用陷入困境，我认为有两个重要的因素：

一是成本太高。多少年来，汽车工人联合会都是针对他，搞定了通用，其他公司也都可以搞定。通用你不是要赚钱吗？我就给你罢工，一罢工就完蛋了，什么条件都答应。我在通用经历过一次最大的罢工，一个月，那时候是什么条件都答应你。罢工一次，工人工资就要上升。而且我在通用的时候，我感觉美国工人和中国工人不一样。美国工人很懒，他在那呆着也要给钱，这很糟糕。

二是这个公司老了，退休工人特别多，特别是医疗保险特别多。美国比中国还要社会主义。退休多少年之后跟他退休之前少不了多少，每年要有大量的钱来支付退休金。美国的医疗又特别贵，因为它的历史太长，所要支出的医疗金太多。特别是现在正好遇上美国二战后婴儿潮的那一代人退休，这代人给国家做出了很大的贡献，但现在也是最大的负担，要靠新一代的人拼命工作来养他们。

这两座大山，再加上公司庞大的官僚文化带来的效率低下。后来，瓦格纳也做了很多努力把退休金社会化，但效果不是很理想。当时通用已经是重病在身，那种补救也不能扭转这种颓势，再加上经济危机和高油价的打击。

但是，关键是通用没有抓住世界向小型车转型的机会。为什么不愿去转呢？一方面它可以活下去，而且活得很好；另一方面，他们塑造的文化就是卖大排量车，对节能环保的技术不感兴趣，但研究一直在做。以前我在美国的时候，美国人的技术研究是比较领先的，日本人是跟在后面的。在新能源方面，美国至少不落后于日本，但它也不是那么积极地去做。

我跟瓦格纳聊过几次，但是不深入。我认为他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。我不认为瓦格纳有什么巨大的失误，相反的，可能为了通用能走出危机，创造了很好的条件。但是，美国政府为了表示要通用走出危机的决心，必须要做出表率，让公司彻底放弃幻想。这是瓦格纳离职的用意。我不认为因为瓦格纳战略上的重大失误而下台的。瓦格纳为通用的重生做了很多铺垫，但有很多东西是他改变不了的。我也在跟通用方面的人沟通：通用就不要撑着了，早破产，早摆脱负担。

我认为，通用不但不会倒，如果把这些包袱甩掉，复苏起来又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汽车公司。而且，通用自始至终都是一个非常重视技术的公司，这种情况下，通用的技术中心的工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，没有到不知所措的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