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可以告诉你整个船舶行业形势还在恶化，最冷的时候还没到来呢。连‘死猫跳’（短暂）反弹也没有” 

缪为群一身深色西装，脚踝处露出大红色的袜子，江风阵阵，格外乍眼。4月25日，缪带着一百多人参观扬子江造船。

“老缪，没新订单，你们可以做一个工业旅游园。”有人对他说。

经过校园般的景致，眨眼的功夫，若干艘庞然大物侵入视线。背后是长江水，透过茫茫烟雾，依稀可见的是，江对岸林立着的橙色塔吊。

48岁的老缪属于这里。这位扬子江船业集团副总经理兼财务总监，站在岸边，露出本色。爽朗、热情、在风中哈哈大笑。即便今年新增的订单量仍然保持“零”记录，他的表情中却不见愁苦。

经济回暖？老缪严重不同意。“对整个经济形势是否回暖，我无法回答。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整个船舶行业形势还在恶化，最冷的时候还没到来呢，所谓的‘死猫跳’（短暂反弹）也没有。”老缪说。

他的判断来自于：首先，船舶业是一个周期性明显行业，2003到2008年是一个上行景气周期。但是也夹带着泡沫，发展过度。经济危机提前了船舶行业原本就该来的低谷时期。其二，世界银行在一季度末已将2009年全球经济增长预期从2008年11月的0.9%下调至-1.7%。其三是：反映全球航运市场、造船业需方的重要指标——波罗的海干散货运价指数如“过山车”一般，先是在上半年创11793点的历史高位，同年12月5日跌至22年新低的663点。如今还只是在1800点左右徘徊。

恶劣的大环境之下，造船厂向船东交船越来越难。和扬子江一样，中国造船业都在经历“零订单”的考验，眼睁睁地又要回到2003年以前了。在那个悲惨的年代，中国大部分造船厂都在等米下锅，有40%的造船厂在行业大洗牌中消失。

历史重演中。老缪相信，扬子江造船会是剩下的六成里面的一员。和董事长任元林一样，他的底气来自于手里持有的定单量，155艘船，合同额481亿元。这对于一家民营造船厂来说，活不下来，真是没有道理。

但，这只能活在当下。未来呢？老缪用“挺”来形容企业的应变之道。“先把2009年挺过去，再挺过2010年、2011年。”他说。

2012年怎么办？“我们现在还没看到2012年呢。”他说。

扬子江船厂横跨“中国船都”江苏江阴-靖江两地。经过1999年改制，2007年上市，赶上了中国造船业最好的五年，成为中国数一数二的民营造船厂。

2007年4月，扬子江造船控股有限公司在新加坡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，发行11.42亿股，募集资金55亿元人民币，创下新交所自开市以来多个第一。第一只全球发售的中国IPO、新交所上市中国企业最大IPO、新交所近年最大IPO、中国民营造船企业海外融资最大IPO。

往事成云烟。留给老缪的精神财富是排解忧愁的方法。“那时候，到香港、新加坡的投资公司，我一看，就知道他们的思路会受到局限。和我们的船厂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，这里空气清新、视野和心胸都开阔。”

老缪很少求人，上市路演算一次。“我在那边（求人）不自在，回到这边看到一条船是打鱼的，心里平衡了，社会分工就是这样。”老缪喜欢看着长江想问题，他说“有时候在狭窄的办公室想不通的，到了这里就想通了。”

目前，扬子江造的船是大中型集装箱船、大型散货船及中型多用途船，早已远离了造小渔船的时代。

今年，行业最难的时候，老缪来船厂岸边的机会反倒少了。“很简单，我知道理解、知道要与船东共赢。”现在的船东在接收船时，鸡毛蒜皮大的事也会纠缠个不休，比如说，一个锅炉要检查四次。他听后哈哈大笑，直说，可以理解，可以理解。

去年年底，扬子江船业集团董事长任元林提出了应对经济危机的“三保”战略：保证现有订单不撤单；保证今年交船量达到40艘（去年为27艘）；保证公司毛利率不下降。

后两项做起来不算难，公司已经交付了10艘船。由于材料价格下降，加上汇率稳定，全年生产成本预计可以节省5％，这一数字可以达到4亿元。

最难的还是让船东不撤单。搁谁谁都发愁的事，不搞定意味着挺不过去。

在这轮危机发生之前，扬子江船业做了些准备。比如说，在订单结构方面，有2年交货期合同，也有部分是4－5年的交货期合同；在选择船东方面，并不追求非常高的利润，但重视客户的信誉度，包括对方有没有租船合约等。此外，始终坚持“20＋20”的收款模式，即20％的预付款和20％的银行保证金。

显然，“零订单”时，这些派不上用场了。老缪说，他现在的原则就是“不撤单”。只要不撤单，事情就有商量。比如说，有一个外国的船东，交付期时，资金可能会出现紧张的态势。老缪说，没关系，可以延期。另一个船东应商业环境之变，决定把原来制造的集装箱船，改成油轮，扬子江也没有为难船东，改就改。“少一点利润不要紧，跟船东站在一起，一起渡过难关才是重要的。”老缪说道。

目前，扬子江还没有发生任何撤单现象。2009年首季，扬子江造船盈利同比大幅增长30％，达到人民币4亿多元，营业收入增长23％。到3月底，公司账面留存的净现金额达到37亿元。

左手现金，右手还要有政策。最近，扬子江争取到国家《船舶工业调整振兴规划》及其相应的八大措施中“真正的支持”，成为重点支持企业。江苏省上百家民营造船企业中，只有三家被列入名单。

还是不够。今年开始，扬子江的高管计划做“船的一生”的生意，如修船和拆船业务等。老缪说，任元林董事长的比喻很生动形象，“造船好像生孩子，修船就如开医院，拆船好比办殡葬。有了这些业务，我们就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。”

扬子江也不是对所有和船有关的业务都会手痒。老缪说，高附加值船，中国人一定会赶上去的。不过，你赶的过快，韩国人和日本人就要跳江了。“要慢慢来。他们（韩国、日本
）也要去赶欧洲人，把欧洲人的豪华邮轮接过来，他们有活干了。（高附加值船）让出来给中国人。总要给别人生路啊。不要老想着自己活。要不人家不得找你来拼命才怪。”这是喜欢望江的老缪最大的心得：商业角色一定要分明。

我终于忍不住好奇，问他，是不是穿红色的袜子，想辟邪？怕有人找您来拼命？

他哈哈笑后说，“今年是我的本命年。我快50岁了。个人习惯，习惯了就不会感觉不自在。就像商业竞争中，你习惯了你的角色，应该做什么，不应该做什么，清清楚楚。经济危机之下，更如此。”

他接着说：“也不算迷信，这是良好的愿望。比如说，你去寺庙里烧香，我能说你迷信吗？那只是一个愿望而已。”“我快退休了。前几年赶上了造船业最好的时候，我希望再红火起来，就是你说的回暖。 

注：本文详见2009年第10期《中国企业家》，未经授权，谢绝转载  

专题链接：【独家调查】中国经济尚未回暖